我是泫洺。

    冰川女神最虔诚的信徒……虽然,她从未在我身上降临任何恩德。

    当然,这也是我太过于妄想了吧?

    冰川女神是无所不能的。

    她的恩德,如斯珍贵,怎可能给我这么一个卑微的存在?

    虽然,在冰灵神族,我出身一个高等神将家族,按照我的血脉,我不需要任何努力,我只要平安顺利的长大成人,就一定能拥有‘神明境十重天’的力量。

    但是,高等神将家族,哪里有资格得到冰川女神的青睐,哪里有可能获取她的恩典?

    在冰灵神族,最重要的,就是要有自知之明。

    什么是你可以得到的,什么是你不应妄求的。

    我很聪明,所以,我懂。

    我从小就很乖巧,我从小就学习诸般神律、神典,我虔诚的学习侍奉神灵的一切礼仪,在冰川女神殿中,我以完美的成绩毕业,成为一员合格的女神神使。

    因为我的成绩,更重要的是,因为我的血脉出身,我被派往传说中的‘观察前哨’。

    ‘观察前哨’,神秘莫测,在各大神族中,也仅仅是一个传说。

    据说那里无比的危险,据说那里随时可能有神灵陨落。

    但是也据说,那里有无穷尽的财富,有无穷尽的机缘。

    在‘观察前哨’,如果你足够努力,如果你足够幸运,你哪怕就是一个最卑贱的下等士卒的血脉,你都可以改变命运,逆转造化,成为高高在上的神王!

    这一定是冰川女神的恩典,将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奇机会,赐给了我。

    所以,我追随尊贵的大人们,那些神王家族出身的殿下们,来到了‘观察前哨’。

    一段时间后,我终于知道了‘观察前哨’是何等地方。

    我终于知道了,‘观察前哨’‘观察’的,或者说‘监视’、‘警惕’、‘时刻防范’、‘随时准备打击’的目标,究竟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族群。

    但是,无论‘人族’,又或者‘盘古遗族’,在一段时间后,都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我爱上了幽漓。

    他同样是高等神将家族出身,身份地位、血脉天赋,一切和我门当户对。

    我们相爱了,而且,很快就将自己托付给了对方。

    用‘人族’的话来说,我们愿意为对方去死。

    ‘人族’有很优美的话来形容我们的感情——‘山无棱,江水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’!

    第一次从下面的小喽啰们抢来的,那些可怜的‘人族’土著世代传承的传家宝典中,读到这一段词句的时候,我和他相拥而泣。

    那是我和他,第一次被文字感动如斯。

    而那一本残破的‘人族’传承宝典上,用小羊皮制成的书卷上,有大片的血迹。

    据说,那些小喽啰们降临某个土著部族放肆杀戮,那个土著部族的长老,舍弃了妻儿老小,舍弃了一切的财富和奴隶,孤身一人,抱着一大堆书卷逃跑。

    他跑了没多远,就被小喽啰们追上,然后乱刀砍死。

    直到死,他都搂着那一堆‘无用的书卷’。

    ‘无用’,但是能够让我们两个感动得热泪盈眶……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,这是我们信奉的冰川女神和寒冰之神,他们的‘崇高教义’都无法带给我们的感动。

    于是,我们默默的,偷偷的,收集小喽啰们带回来的‘人族典籍’。

    在高高在上的诸位殿下们的说法中,这些‘人族典籍’‘邪恶’且‘无用’。

    但是我们,沉浸在了这些‘邪恶’的典籍中。

    真的,太‘邪恶’了。

    语言,土著的语言,那些看着碍眼的‘方方正正的方块字’,怎么能拼凑出这么多……让我们神魂都为之不稳,为之几乎碎裂的辞藻?

    ‘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,都门帐饮无绪’……

    ‘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’……

    ‘一杯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,错,错’……

    ‘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,莫,莫’……

    ‘雕楼玉砌今犹在,只是朱颜改’……

    ‘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’……

    ‘人族’啊,你们怎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?这样的意境?这样的凄婉?这样的‘情’?

    这样的‘人族’啊,又怎可能是殿下们口中的‘野蛮土著’、‘没开化的野人’、‘该死的人形资源库’?

    不,我和他,隐隐觉得,或许,我们才是‘野蛮土著’、‘没开化的野人’、‘文明的破坏者’!

    因为,我们还了更多的,其他的‘人族’典籍。

    他们当中,有这么多的哲人、贤人,他们深刻的剖析了,‘生命’、‘族群’、‘文明’、‘传承’、‘存在的意义’!!!

    而我们,似乎从来没有人思考过这些东西。

    我们,无论是所谓的以智慧惊人的智慧神族,还是最野蛮暴力的蛮神一族,归根到底,我们讲究的是——‘力量就是一切’!

    可耻的神族!

    可耻的神灵!

    可耻的血脉决定一切的制度。

    我和他,都无比欣赏这句话——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’!

    但是这一天,一位极其尊贵的殿下,降临观察前哨。他出身冰灵神族最顶尖的豪门,他是‘幽氏’族人,他的族中,有若干神王,更有传说中的神帝级别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,更是传说中某位‘神帝’的嫡系子孙。

    据说,那位‘神帝’是他的嫡亲的曾祖父。

    所以,观察前哨的所有殿下们,带着我们所有人,毕恭毕敬的迎接他,奉承他,用尽我们的所有,去讨取他的欢心。

    因为他到来这里,不仅仅是短暂的停留,更是对观察前哨所有‘历练’的殿下们,做一个综合的考察。

    他给出的评价评语,甚至可以决定这些殿下们在族中的前途。

    所以,所有人都围着他赚,一切最好的,都要献给他。

    但是我们真没想到,这位尊贵无比的殿下,对那些出身神王家族的尊贵王女们没有半点兴趣,反而看上了出身高等神将家族的——我!

    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呢?

    反正,记忆有点模糊。

    最终就是,那位尊贵的殿下歇斯底里的嚎叫着,犹如恶魔一样……将他撕成了粉碎。

    我的爱人,和我一起品鉴那些优美词句,和我一起分享那小小的微薄的幸福和快乐的男人,被撕碎了。从**到神魂,都被撕成了粉碎。

    而我……

    我的肉身被那位尊贵的、高高在上的殿下用最残酷的手段处理。

    我的神魂,别惩罚送入姆大陆的轮回体系,一代一代的轮回,而且每一世都会是男子。

    多么荒唐,滑稽,却又无比残酷的惩罚。

    一世又一世的轮回。

    我清晰的记得我是一个女子,但是我每一世都是一个男子。

    我无法接受那些善良的、可爱的女子对我的爱意,而我更无法向那些偶尔拨动我心弦的男子,表达爱意。

    是,我觉得我是罪孽的。

    我的爱人,他惨死了,他消泯了,我没能为他复仇,反而我在一次次的轮回中,居然对寥寥几个男子产生了爱意。

    而我的身躯,是男子之躯!

    罪恶。

    无比的罪恶。

    无比深重的罪孽感,让我一次一次的自尽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有什么用呢?

    那位尊贵的、高高在上的殿下的惩罚依旧存在,我无法彻底的自我了结,我依旧在一次一次的轮回。

    于是这一次,我被一位青莲观的长老收养。

    那么,就努力的做一个与世无争、心如死水的道人吧。

    饮酒,看云,赏花,在春夏秋冬,轻轻的嗅那风中不同的味道,品鉴这一方世界的美好。

    只要我的生命足够漫长,只要我的实力足够强大,或许,我就不用承受一些……过多的、重复的痛苦吧?

    所以,我努力的修炼。

    所以,我疯狂的修炼。

    所以,我亡命的修炼。

    终于这一天,我突然发现,我成了青莲观的守山人。

    我成了,青莲观的第一高手。

    我成了,三神宗的第一高手。

    我长年累月的坐在山门牌坊下,喝着美酒,看云,赏花,轻轻的嗅四季的风中传来的不同的味道。

    我给了自己一个有趣的道号,‘醉佛’。

    同门师兄弟们很满意我的这个道号,以为是我对红莲寺那群秃驴的嘲讽。

    其实他们永远想不到。

    在我心中,在青莲观的第一高手的心底,我希望能有一位救苦救难的佛陀,救我超脱这无穷尽的苦海。

    苦海无边,谁能救我?

    没人,所以我就酗酒。

    没人,所以我疯狂酗酒。

    偶尔清醒的时候,有人说有人冒犯了我们青莲观,那就一剑斩之。

    唯有那一次,要我去斩无面佛那小贼秃……但是,那毕竟是一个小贼秃啊……万一,他能成为拯救我脱离苦海的佛陀呢?

    所以那一剑,我手下留情。

    所以那一剑,无面佛逃出了生天。

    他还以为他自己多有本领?真以为他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从我剑下脱身?

    呵呵,小贼秃想得太多了。

    但是这一刻,我跪在了那位可能的‘佛陀’脚下,泪流满面的看着她绝美的面庞。

    “裴凤娘娘……你莫要,骗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,我,我……我心,好苦!”

    醉佛道人跪在裴凤脚下,抱着她的一支战靴,痛哭流涕。

    她从她诞生时说起,从她被送入冰川女神殿,一直到她和他来到观察前哨,再到她和他的悲惨遭遇,她一个字、一个字的,仔细的、繁琐的、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已经轮回了数十次。

    各处猎场,各处战场,甚至她还有三次轮回去了娲岛细密布置的‘命场’。

    每一世,都是悲剧结尾,数十次的轮回中,她没有享受到任何的‘快乐’!

    血狱看到痛哭流涕的醉佛道人,撇了撇嘴,轻蔑的笑了一声——对于血狱来说,骨头可以断,但是流眼泪?

    呵呵,当年她的养母老斑鸠被人掳走,熬成浓汤的时候,她痛苦,但是不哭。

    她只是下定了决心,一定要复仇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而且,她复仇成功了。

    迷雾也轻蔑的看着醉佛道人,当然,他是很小心翼翼的藏在裴凤的身后,如此轻蔑的看着人家。

    他心知肚明,他虽然是神王血脉,他注定可以轻轻松松的踏入所谓的‘尊级’境界。但是他年龄还小呢,还没这么快就达到这个层次。

    所以,如今的醉佛道人,还是可以轻松的杀死他的!

    “啧……一个高等神将的后裔而已。”迷雾含糊的咕哝着,在他骨子里,他是看不起这些下等的存在的。

    “泫洺,相信我,然后,你就一定能做到。”裴凤带着一丝怜悯之色看着醉佛道人:“无论是我们人族,还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神,我们都必须让某些男人知道,女子,并不柔弱。”

    裴凤冷声道:“女子,并不是让他们为所欲为的……猎物。”

    说着说着,裴凤心里一股恶气冲了起来,她又想起了当年她被逼着带着黑凤军离开裴家的领地,前往大泽州那等蛮荒之地拼杀的场景。

    皱皱眉,裴凤回头,朝着迷雾皱了皱眉头。

    血狱侧过头来,一耳光将迷雾打飞了数十丈远,打得他满口喷血,一脸无辜的直哼哼。

    “相信我,然后,配合我。”裴凤不搭理一肚皮恼火和冤屈的迷雾,很认真的看着醉佛道人,然后将手放在了醉佛道人的头顶,一股灭世魔凤特有的黑色魔焰翻滚而出,覆盖了醉佛道人的身躯。

    焚烧皮肤,焚烧肌肉,焚烧骨骼,焚烧经络,焚烧五脏六腑骨骼骨髓乃至脑髓血管等等一切。

    醉佛道人毫不反抗,任凭魔凤魔焰顷刻间烧干净了自己的一切。

    然后,裴凤小心翼翼的,一点点的开始灼烧醉佛道人的神魂,将她那一点先天灵光之外所有的神胎残余烧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最后,黑色魔焰包裹了醉佛道人的一点先天灵光。

    黑色魔焰,在裴凤的掌控下,将醉佛道人的先天灵光缓缓炼化。

    以姆大陆的灭世魔凤的先天涅槃之力,一点点的炼化、同化、侵蚀、转变醉佛道人的先天灵光。

    凤凰,可涅槃重生。

    裴凤,帮助醉佛道人涅槃重生。

    这个过程中,需要消耗巨量的资源,反而是醉佛道人本身的坚定、坚持和强大的浴火重生的意念,更加的重要。

    资源……对现在的裴凤来说,资源是还是一个问题么?

    九天九夜之后,醉佛道人布下的剑气屏障轰然崩解,无数崩碎的剑芒碎片洒得漫天都是。

    一名浑身一丝不着,生得柔美绝伦的少女跪在了裴凤的面前,重重的一头磕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我要复仇……我要,屠光冰灵神族!”

    “我,誓死效忠裴凤陛下,我,要杀光他们!”